53
开学三周已过,班上这会转来一名新同学,让人不由好奇。
课间十分钟,三五个学生聚在一张课桌前,把知情人士围拢在中间。
知情人方明泽趴在桌子上,压低声音说:“我听说,新同学好像是鹿城来的。”
“怎么这时候转过来?马上就月考了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是女生吧?我早自习看见老班领一个女生上楼了。”
“什么样子?长得漂亮吗?”
有男生鄙夷地嘘声,拿手肘撞了一下那人,戏谑说:“你就关心漂不漂亮,老流.氓。”
被打趣的男生摸了摸鼻子,道:“哎?怎么说呢,你不关心吗?”
“陈宇,你们在背后讨论我新同桌什么呢?”一个短发女生拨开几个男生相挨的肩膀,说:“别一天到晚跟八婆似的,有空多打打篮球、刷刷题,长长个子和脑子。”
体委陈宇侧过脸来,另一个男生惊讶地问女生:“叶子,你都知道是你同桌了?”
叶子婧瞥眼陈宇,道:“对啊,昨天老班给我打电话了,位子都给新同学腾出来了。”
邻桌女生拿笔戳了戳叶子婧,探身问:“叶子,什么新同学?你们在说什么?”
这时,班主任王瑛拿本数学书快走到讲台前,她拿书拍了拍桌子,示意安静,“同学们,提前两分钟上课,大家都回位子吧。”
有学生发出不满的哀叹,王瑛扶了下眼镜,眼神犀利,扫视着底下每一位学生。
四班班主任王瑛,体型微胖,面庞常年严肃,对待教学一丝不苟,在她手下的班级,压根扑腾不起来,班级纪律相当好。
“在上课前,有件事要宣布一下。本学期,我们四班转来一名新同学。”说完,她转头看一眼门口。
三中校服是经典的运动款,藏蓝加白的配色,清新冷静。叶子婧第一眼看见汤仪,莫名觉得她适合穿校服,一如眉眼间带着端静。阳光透过窗户,斜斜洒下来,把女孩的眼睛刷成灵动的琥珀色,剔透宝石般。
“我叫叶子婧,大家都叫我叶子。”趁老师转身板书,叶子婧飞快介绍了一圈周围,“你后桌,陈宇,我们班体委,旁边的,生活委员方明泽。”
体委陈宇高高瘦瘦的,麦色皮肤,看上去运动神经不错的样子。边上的方明泽戴副黑框眼镜,脸上有几颗青春痘,是个有点微胖的男生。
而汤仪的新同桌,叶子婧,留着利落短发,性格也大大咧咧的。
两个男生对她点点头,陈宇手上转着笔,抬头正好目光一撞,动作微滞,笔啪嗒掉下来。
桌子被敲了两下,王瑛提醒:“下课再了解新同学,现在是上课。”
四个人纷纷低下头看书。
上午是主课和费脑的物理,物理老师姓张,北方口音,举止随和儒雅,上课蛮风趣的,课堂气氛一下被点燃,张老师沉下脸,颇有威严,全班安静片刻后,下课音乐响起。
张老师把书卷起来,抱臂站在门口,说:“等其他班级都走了,我们班再放。”
“也太损了,这都要吃中饭了。”同桌跟她小声抱怨。
汤仪翻了下叶子的物理书,问:“午休你能借我抄笔记吗?”
叶子婧微愣,“可以啊。”
张老师在门口一挥手,四班学生们如蒙大赦。
去食堂的路上,几个其他班的女生跟叶子婧打招呼,她跟身旁的同桌说:“高一军训那会认识的,我不幸被分到一个混合宿舍里,六个人,三个班,奇葩吧?”
“感觉你好像认识很多人。”汤仪说:“人缘很好啊。”
听到如此评价,叶子婧略微惊讶,大方一笑道:“倒也没有,其实都不太熟。而且,你知道吗?考上三中的学生,基本上都是市区那几所重点中学,我念的是很一般的二中,所以你会发现,虽然我们是新高一,但班里的女生都是偏向和原先自己初中的同学玩,军训时候,大家就有自己的小团体了。”
“暂时是很难玩一起啦。”叶子婧说:“而且我走读,不住宿,对了,你是住宿生吗?”
汤仪摇头,“我也走读。”
叶子婧眼睛一亮,“那我们以后能约了。”
两人端着餐盘坐下,叶子婧随口问起:“你初中是哪的?实验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汤仪拿起筷子,“我初中不在省城念,对省城不是很了解。”
“没事,过一段时间就了解了。”但环视四周,她还是忍不住,“我先告诉你,幸好你转到三中,没去一中,一中真的很变.态,早自习六点四十,下了晚自习回宿舍,学校还鼓励再挑灯夜战一会,太疯狂了!”
“那其他学校呢?”
知道她不清楚情况,叶子婧不由科普,“市区一共十二所四星高中,两所省示范高中,一个是师大附中,公认的第一,另一个是外国语学校,这个怎么说呢,很多都走外语类的政策在高考前保送去了,要么拿到国外大学的offer。总之,是平分秋色的两个超级高中吧。”
至于她们三中,也是这十二所之一,每年按高考重本录取率排名,在七八名间徘徊。
“听你这么说,好像附中更厉害?”
“对啊,附中真的是神仙打架,能被招进去的都是各市中考的前几名,何况,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哪有那么多钱送孩子出国?”在她观念里,外语学校虽然学生优秀,但毕竟走的不是高考独木桥这一条路,有点不公,大部分学生也是非富即贵。
省内高考模式从零八年实行至今,还被人戏称为不偏科模式,难度可想而知。
“下周二月考。”叶子婧忧愁道:“三中英语一向不错,奈何我英语根本是渣。”她会被虐得体无完肤。
“没事,有我给你垫底。”汤仪一手托着下巴,她本来就没胃口,现在更吃不下了。
此刻,两个单纯为学业发愁的女生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学生。
食堂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,稍抬头,便能看见外面蔚蓝天空下,几朵游云悄悄移动着。
“现在我才高一,要三年啊……好想过快一点!”感慨不过几秒,女生微眯眼睛,“哎!你看那个,是不是陈宇?哟,被学姐搭讪了!”
叶子婧拉起汤仪倒餐盘,“走,我们等会去吓吓他。”
两人猫着腰穿过排排餐桌椅,叶子婧偷偷来到陈宇身后,轻拍了下他的右肩。
陈宇左右看看,一个人都没有。
被捉弄了两次,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。
始作俑者才站到他面前,叶子婧笑盈盈的,“我们都看到了,那个学姐挺漂亮的。”
陈宇扫了眼汤仪,解释道:“乱讲什么,她是来提醒我们训练的。”他是作为体育特长生进的三中。
女生们走后,同桌的体育生男生问:“那个没说话的女生也是你们班的?”
陈宇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之前没见过啊。”
“刚转来的。”
转学生的事情,在高一年级里小范围讨论了一波。
三中学校贴吧里,不知是谁发帖说想认识一下新同学,下面跟帖的都是来凑热闹的,说什么楼主无图无真相,一堆的求爆照,顶了三四页的帖子,也没什么实质性内容。
总之,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帖子。
叶子婧翻白眼,“哪个有毛病的开这种帖子!”
方明泽扶下眼镜,“依在下之见,可能是——”话没说完,身边的人腾地站起来,“陈宇你干嘛?大白天阴着个脸。”
陈宇说:“我去找人删帖。”
“你激动什么劲,说不定,是有人要追汤汤!”叶子婧瞄向同桌。
隔壁桌的林心怡眨眨眼睛,立马凑过来,“什么什么?我错过了什么八卦!”
而身处话题中心的汤同学,此时正和学委站在讲台前,讨论一道数学题。
自习课上,叶子婧拿书挡着手机,刷了会贴吧、空间消息。和其他中学一样,三中禁止学生带娱乐性设备,小灵通倒可以,但这会大家都用智能手机,谁用功能单一的老年机?
“iphone5发售了!汤汤汤汤,你来看看!”
叶子婧爱玩,能考上三中是学习效率高,脑袋灵活,而且考运很棒。汤仪绝对不属于这类人,她是必须要稳扎稳打,夯实基础,一步步走的人。
当下,学习无疑是最重要的,别的都无所谓。
因此,汤仪略略扫了眼,“变长了一点。”
“还是以前的看着顺眼。你的4s就不错。”叶子婧把眼前碎发捋到耳后,“算了,我还是支持国货,爱我华为!”
过了会,她又问:“汤汤,你玩微博吗?”
“下了,没怎么玩。”
“我们互关一下吧。”
三中实行大小礼拜制,单周小礼拜,周六在校上全天自习,只放周末一天,双周大礼拜,正常放假。
这周大礼拜,周五第八节课放学后,离晚自习还有一小时。
走读生会选择到校外觅食,通常,学苑路上的学生党最多,这条街道两侧店铺林立,高大的法国梧桐绵延相接,中间路仅一车道宽,常常拥堵,偶尔有电瓶车穿行。
下午五点过后,这条街逐渐热闹起来。穿各色校服的学生,只为学习忧虑的青春面孔,拖着手的少年情侣,同时,市区三十几所高校大学生们也爱光顾这里。
汤仪单纯为填饱肚子,跟叶子婧去吃兰州拉面。
看窗口那边的白案师傅在上下抻面条,快得眼花缭乱,细溜的拉面被扔进沸水中。
“诶,我们旁边是一桌学霸。”叶子婧说。
汤仪拿眼角余光瞟了眼,不解:“为什么?”
“校服啊!”叶子婧小声说:“是师大附中的。”
附中校服也是运动服款式,面料更为轻薄抗风,黑白配色,简洁清爽。
“我猜,他们的世界只有黑和白、天才和笨蛋、往死里学和干脆不学。”叶子婧说完,颇为满意点了点头。
汤仪似懂非懂,那桌一男两女,等边上一桌聊得火热的大学生们走后,她们听见学霸们在讨论什么竞赛、自招、保送的东西。
“这次月考听说九班杀出一匹黑马?”附中女生问。
“我路过老张办公室,听见他们都在讲什么……想不起来了,反正我跟这家伙在竞赛课上见过,老沙还蛮赏识他的。”一个男生说。
“你忘了?那天我们还看见高三学姐在走廊上送他巧克力?”另一个女生提醒道。
“原来是他!”女生恍然大悟,“那天你一直揪我衣服疯狂喊我看的对吧!”
“我哪有这样,你瞎说!”短发女生脸微红。
“哎哎,他哪里帅了?还没我一半的英姿……”那男生摸了摸自己的脸,一副陶醉。
随后,那男生被一个女生推了下肩膀,骂了句“自恋狂”。
“我们学校也有帅哥。”叶子婧回过神,咬住筷子,说:“高二的那谁……你等下,我翻学校贴吧,有个帖子提了好多帅哥,楼里有好多偷拍的照片。”
刷了好一会,叶子婧失望皱眉,“怎么回事啊……不过,这个帖子谁发的?”
“汤汤,你看看呢。”她把手机递给汤仪。
帖子内容是表白高一四班的陈宇学弟,五点半,在学校小白楼等你。不见不散。
“我靠。”叶子婧睁大眼睛,“陈宇不是吧,玩这么高调?”
“发帖的是那个学姐?”
“谁知道……”女生嘟囔着,每分钟都在刷新帖子。
汤仪搁下筷子,看了看四周,声音很轻地说:“叶子,那个,你是不是有点喜欢陈宇?”
“你看出来了?”叶子婧也不回避,反而问:“我有表现很明显吗?”
“嗯……女生的话,和你走得近的能感觉出来,男生应该不会。”汤仪想了想说。
“他不喜欢我这种的,”她复又低头刷手机,“汤汤,他喜欢的类型,是你这种的。”
汤仪目光越过她,看见一对学生情侣,两人走着走着停下来,男生给女生系鞋带。
“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,一点也不想。”汤仪忽然说。
叶子婧诧异抬眼,“为什么?其实你跟陈宇蛮搭的,不用顾及我什么的,我喜欢他,关他什么事?你要是喜欢他,你们在一起吧,我给你打掩护。”
学生时代,多的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喜欢,不可触碰的触碰,含蓄的暧昧,禁忌的心事,疯长的思念,最后变成美好又心酸的回忆。
“汤汤,你们家是不是家教很严?”叶子婧放下手机,道:“比如,不准早恋,好好学习?”
“这算很严?”
“也不算,但是,你好听话。”叶子婧说:“可是你看到很喜欢的男生,真的能忍住吗?”
汤仪抿唇微笑,“我不会有很喜欢的男生。”
这话说得好绝对,她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我答应过他……”
下面的话,叶子婧没听清多少,等两人离开馆子,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。
学苑路走到底,直接拐到另一条路上,天色昏黑,晕黄的路灯光打下来,树影轻轻摇动。
柏油路面上,明黄的车道线很清晰,路两旁有旧时代遗留下的洋房,这片区域是原法租界。时代脚步不停,如今,各式老洋房里开酒吧、咖啡馆、西洋古董店、创意餐厅等,浓浓的小布尔乔□□调。
提起昨天的学生体检,叶子婧幽幽道:“我胖了,三中伙食太好了,我胖了五斤。”
“但是你个子高。”除了学业,汤仪还有个小小心愿,想长到166。
“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。”
“这三年我能长高四公分吗?”她踢开一片焦黄的梧桐叶,莫名想到月考卷子,说来也奇怪,就像拥有某种特异功能,从小到大,不管她进入哪所学校哪个班,她的排名永远在中游,说不上很学渣吧,但也使人沮丧。
或许,是她太心急了。
经过一家外墙雪白的店,叶子婧忽然拽住她。
“这里马上要开了。”女生的手撑在额头上,透过玻璃打量着,里面黑魆魆的,什么也看不清,“汤汤,你有喜欢的乐队吗?”
大面积的玻璃上,有人用白漆画了一只眼睛,入口处很隐蔽,黑色金属的推拉门,没有门锁。她抬起头,在昏黄光下,看见一串不像英文的字母,她勉强辨认其中一个词paradis,和paradise就差了一个字母,不禁怀疑是老板的疏漏。
“我喜欢迷幻、民谣、蓝调,下个月,我喜欢的小众乐队要来这家新开的livehouse了。正好大礼拜周六,我们一起吧!”见她不说话,叶子婧又说:“票价不贵的,才四五十,我请你,来吗?”
她邀请到这份上,汤仪很难婉拒,只好说:“到时候看吧。”
九月不疾不徐地滑过,紧随而来的,先是悠闲的十一假期。
右下角的企鹅闪动几下,汤仪点开一看,是叶子婧找她。
叶子:汤汤,出来玩吗?密室逃脱,六缺一,速回!
汤仪回她:作业中,下午还要走亲戚。
那边发了一个旋转哭泣的表情包。
汤仪挑一个摸头表情给她。
企鹅又跳动两下,这回是系统提醒消息,学委请求添加她为好友。
四班学委叫张博,一个戴眼镜的腼腆男生,数学每次考班级第一,汤仪找他问过几次题目,送过男生零食当答谢。
添加好友后,叶子又发来一条。
叶子:我刚听到八卦,跟你证实一下,你和张博在一起了?
汤仪正匪夷所思中,男生发来消息。
张博:……后天你有空吗?
他发来一张电影海报截图,问:……你看科幻片吗?
几乎可以想象出那边男生紧张的神情。
母亲出门了,家里就她一个人,汤仪坐在书桌前,护眼灯光线柔和,手边堆积假期作业、古汉语词典、牛津词典等,她把手贴近胸口,心跳真平稳。
男生带有明显好感的邀约,她看着,内心没有什么感觉。
有时,汤仪发觉自己在变成另一个人,好像从那一天开始,她一部分灵魂就被永远锁在一间黑屋子里,而另一部分灵魂,则寄居在这个躯壳里。尽管也清楚,那次中断的治疗很重要,但有些事情,她绝不告诉第三个人——那根本是背叛。
至于别的,她觉得都可以,无所谓。
接受男生的约会、接吻或是做其他更亲密的事情,她不反感,也更无所谓,甚至漠然。不知道上帝是不是把她的身体和灵魂都分装在不同的罐子里?否则,她怎么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抽离感?
汤仪抽出两张数学卷子,敲定主意,回复他:好啊,有空。
下午四点左右,汤仪坐地铁来到姨妈家。
节假日,省城市区主干道水泄不通,汤母堵在高架上半天下不来,便通知女儿先去。
表妹肖婕和她年龄相仿,只差两个月,表妹从小极其优秀,去年以校第四名的成绩考进师大附中。
小学那会每年放暑假,表姐妹俩在乡下老家一起疯玩,小升初后,两人大多靠社交软件维系友谊。
“姐,我快累死了。”表妹看眼厨房忙碌的声音,跟汤仪一通抱怨。师大附中有两个实验班,省内各市中考前五才有可能进实验班,剩下的普通班生源也是重点中学名次靠前的佼佼者,普通班内也藏龙卧虎,学习压力可见一斑。
自从进了附中,从小的学霸光环全部消散。
“我在附中的一年,总算明白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,比人和猪还要大!”肖婕愤慨地说。
大家都是各区中学的学霸,聚集在一起后,光芒顿消,表妹身处普通班,维持名次不下滑已经耗费不少心血,父母却希望她参加竞赛。
“实验班的大神搞竞赛,那是他们学有余力,我这种去报竞赛,根本吃力不讨好。”
“你和姨妈说了吗?”汤仪剥好橘子,分一半给她。
肖婕撅起嘴巴,“说了,没用。”她叹气,“他们老给我灌迷魂汤,说我一定可以的,给老肖家争气,可是……唉,真的太难了,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。”
两个小时后,汤母拎着水果姗姗来迟。
姐妹俩坐在沙发上聊了好一会,中间,无可避免地谈到孩子的学习。
他们夫妻俩都是教文科的中小学老师,女儿肖婕理科却很棒,聊起孩子,肖母欣慰道:“她从小学习都没怎么让我们操心,不过附中里人才济济,她压力也很大。”
过了会,肖母看向汤仪,“倒跟小时候一样,没怎么变,长得像妈妈。转到三中也不错,省城几所四星高中的教育资源平均,老师都很负责的。”
“汤仪念书没悦悦好,三中氛围不错,我也不给她什么压力,能每天看着她开开心心的就好。”悦悦是肖婕的小名。
各自妈妈们聊着家庭,女孩们也在手机上偷偷发消息。
肖婕:姐,你什么时候转到三中的?
汤仪盯着手机屏幕,深呼吸,按下几个字——有一段时间了。对了,你竞赛的事情怎么办?
肖婕:凉拌吧!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,又提起国庆作业。
汤仪:我有两道数学题,你帮我看看?
肖婕:没问题。
汤仪把试卷上题目截图发给她。
肖婕疑惑:姐,这不是高一的题吗?
她们明明是同届中考的。
沉默几秒,汤仪回复她:是的,我在三中念高一,去年我身体不好,休学了一学期,怕跟不上,就重新念高一了。
肖婕发了一个吃惊的表情:这样啊,那你现在还好吧?
汤仪:嗯,好了。
那边发来一串:……怪不得暑假那会,我问你来不来省城玩,你都不回我。
汤仪:那段时间没上q。
肖婕:这两道题有点变型,不算常规题,打字不好说,等会你到我房间吧。
随后发来消息——
姐,要不今天晚上你留下来?我快憋死了,附中真不是人呆的地方!
两秒后又有一条——
姐姐,我亲爱的姐姐,我敬爱的姐姐,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!please!
肖婕就是这种自来熟超快的小狗性格,还粘人。所以,没办法拒绝。
十月初,省城还未染上秋的凉意,夏秋之交的夜风,温度适宜。
两个女孩并坐在床上,肖婕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。
肖婕把脸埋在膝盖里,眼睛盯着照片,说:“他是我后桌,我们班数学课代表,长的一般啦,但是我不会做的数学题他会的时候,我觉得他闪闪发光的……”
“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?”
肖婕呼出一口气,嘴角下撇,“还没呢。”她语气不爽:“感觉班上另外一个女生对他也有意思,拜托,明明是我近水楼台,讲个先来后到吧。”
说着,女孩微微皱眉,“可是,那个女生长得比我好看。”
“你哪里不好看了?”汤仪打断她,“没有可是,我看你在给自己找理由,找着找着,你喜欢的人就变成别人的了。”
肖婕转头打量她,若有所思,“姐,我感觉你变了不少。”
汤仪怔了怔,“哪里变了?”
“嗯,变黑了点。”肖婕说:“你以前不是白到发光的电灯泡吗?你的瓦数变弱了。”
“这点你放心,一个寒假我就能白回来。”
夜里,两人躺在一张床上。
肖婕的脚轻踢她,突然问:“姐,你说到底什么是喜欢?”
汤仪手里攥着一粒安眠药,她侧过身体,在黑暗里咽下去。
“我刚刚又想了一下,其实,就算他喜欢别人,我应该只会难过一会,你说,这种算喜欢吗?”肖婕很困惑。
“当然。”女孩声音低柔,“你的喜欢是确定的,你知道你喜欢谁,他也会知道。”
肖婕不理解,她问:“那你的喜欢是什么样的?”
“陪着我。他要陪着我。”
“这么简单?”
“不简单。”汤仪轻轻说:“要永远陪着我。”
有些人已经相当幸运了,只是她看不见自己所拥有的。
注视着窗外幽净的月亮,汤仪脑海里浮现一些遥远的画面。
那天夜里,他们交换名字。
起初,双方都带着警惕和不信任,互给对方留下了一个字。
实际上,她骗了他,她名字里压根没有“一”,现在,回过头再看,她合理怀疑,他也骗了她,他名字里也没有“乔”这个字。
从头到尾,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。
哪怕要找个人,都不会这样毫无头绪,一点线索都没有。
无比怀疑,一切可能是她的臆想,是她在特训学校里,为了支撑下去,想象出的一个英俊少年,温和聪明,幻想他陪伴她、保护她。
浓重困意袭来,她闭上眼睛。
好在,真假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——
又是重复的梦境,小黑屋,不停转动的排气扇,门口视窗有影子在晃动。
时间在这里被拉长,走得很慢很慢,仿佛一瞬即是永恒。
身旁,永远有一个少年,他的脸庞沉在昏暗里,看不清神情。
他总是很沉默,不说话,没有任何动作,手也很冰。
每一次,她总忍不住跟他说好多白天发生的事情,但他永远不会回应。
可这又如何?只要他永远陪着她。
真的假的,有那么重要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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课间十分钟,三五个学生聚在一张课桌前,把知情人士围拢在中间。
知情人方明泽趴在桌子上,压低声音说:“我听说,新同学好像是鹿城来的。”
“怎么这时候转过来?马上就月考了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是女生吧?我早自习看见老班领一个女生上楼了。”
“什么样子?长得漂亮吗?”
有男生鄙夷地嘘声,拿手肘撞了一下那人,戏谑说:“你就关心漂不漂亮,老流.氓。”
被打趣的男生摸了摸鼻子,道:“哎?怎么说呢,你不关心吗?”
“陈宇,你们在背后讨论我新同桌什么呢?”一个短发女生拨开几个男生相挨的肩膀,说:“别一天到晚跟八婆似的,有空多打打篮球、刷刷题,长长个子和脑子。”
体委陈宇侧过脸来,另一个男生惊讶地问女生:“叶子,你都知道是你同桌了?”
叶子婧瞥眼陈宇,道:“对啊,昨天老班给我打电话了,位子都给新同学腾出来了。”
邻桌女生拿笔戳了戳叶子婧,探身问:“叶子,什么新同学?你们在说什么?”
这时,班主任王瑛拿本数学书快走到讲台前,她拿书拍了拍桌子,示意安静,“同学们,提前两分钟上课,大家都回位子吧。”
有学生发出不满的哀叹,王瑛扶了下眼镜,眼神犀利,扫视着底下每一位学生。
四班班主任王瑛,体型微胖,面庞常年严肃,对待教学一丝不苟,在她手下的班级,压根扑腾不起来,班级纪律相当好。
“在上课前,有件事要宣布一下。本学期,我们四班转来一名新同学。”说完,她转头看一眼门口。
三中校服是经典的运动款,藏蓝加白的配色,清新冷静。叶子婧第一眼看见汤仪,莫名觉得她适合穿校服,一如眉眼间带着端静。阳光透过窗户,斜斜洒下来,把女孩的眼睛刷成灵动的琥珀色,剔透宝石般。
“我叫叶子婧,大家都叫我叶子。”趁老师转身板书,叶子婧飞快介绍了一圈周围,“你后桌,陈宇,我们班体委,旁边的,生活委员方明泽。”
体委陈宇高高瘦瘦的,麦色皮肤,看上去运动神经不错的样子。边上的方明泽戴副黑框眼镜,脸上有几颗青春痘,是个有点微胖的男生。
而汤仪的新同桌,叶子婧,留着利落短发,性格也大大咧咧的。
两个男生对她点点头,陈宇手上转着笔,抬头正好目光一撞,动作微滞,笔啪嗒掉下来。
桌子被敲了两下,王瑛提醒:“下课再了解新同学,现在是上课。”
四个人纷纷低下头看书。
上午是主课和费脑的物理,物理老师姓张,北方口音,举止随和儒雅,上课蛮风趣的,课堂气氛一下被点燃,张老师沉下脸,颇有威严,全班安静片刻后,下课音乐响起。
张老师把书卷起来,抱臂站在门口,说:“等其他班级都走了,我们班再放。”
“也太损了,这都要吃中饭了。”同桌跟她小声抱怨。
汤仪翻了下叶子的物理书,问:“午休你能借我抄笔记吗?”
叶子婧微愣,“可以啊。”
张老师在门口一挥手,四班学生们如蒙大赦。
去食堂的路上,几个其他班的女生跟叶子婧打招呼,她跟身旁的同桌说:“高一军训那会认识的,我不幸被分到一个混合宿舍里,六个人,三个班,奇葩吧?”
“感觉你好像认识很多人。”汤仪说:“人缘很好啊。”
听到如此评价,叶子婧略微惊讶,大方一笑道:“倒也没有,其实都不太熟。而且,你知道吗?考上三中的学生,基本上都是市区那几所重点中学,我念的是很一般的二中,所以你会发现,虽然我们是新高一,但班里的女生都是偏向和原先自己初中的同学玩,军训时候,大家就有自己的小团体了。”
“暂时是很难玩一起啦。”叶子婧说:“而且我走读,不住宿,对了,你是住宿生吗?”
汤仪摇头,“我也走读。”
叶子婧眼睛一亮,“那我们以后能约了。”
两人端着餐盘坐下,叶子婧随口问起:“你初中是哪的?实验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汤仪拿起筷子,“我初中不在省城念,对省城不是很了解。”
“没事,过一段时间就了解了。”但环视四周,她还是忍不住,“我先告诉你,幸好你转到三中,没去一中,一中真的很变.态,早自习六点四十,下了晚自习回宿舍,学校还鼓励再挑灯夜战一会,太疯狂了!”
“那其他学校呢?”
知道她不清楚情况,叶子婧不由科普,“市区一共十二所四星高中,两所省示范高中,一个是师大附中,公认的第一,另一个是外国语学校,这个怎么说呢,很多都走外语类的政策在高考前保送去了,要么拿到国外大学的offer。总之,是平分秋色的两个超级高中吧。”
至于她们三中,也是这十二所之一,每年按高考重本录取率排名,在七八名间徘徊。
“听你这么说,好像附中更厉害?”
“对啊,附中真的是神仙打架,能被招进去的都是各市中考的前几名,何况,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哪有那么多钱送孩子出国?”在她观念里,外语学校虽然学生优秀,但毕竟走的不是高考独木桥这一条路,有点不公,大部分学生也是非富即贵。
省内高考模式从零八年实行至今,还被人戏称为不偏科模式,难度可想而知。
“下周二月考。”叶子婧忧愁道:“三中英语一向不错,奈何我英语根本是渣。”她会被虐得体无完肤。
“没事,有我给你垫底。”汤仪一手托着下巴,她本来就没胃口,现在更吃不下了。
此刻,两个单纯为学业发愁的女生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学生。
食堂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,稍抬头,便能看见外面蔚蓝天空下,几朵游云悄悄移动着。
“现在我才高一,要三年啊……好想过快一点!”感慨不过几秒,女生微眯眼睛,“哎!你看那个,是不是陈宇?哟,被学姐搭讪了!”
叶子婧拉起汤仪倒餐盘,“走,我们等会去吓吓他。”
两人猫着腰穿过排排餐桌椅,叶子婧偷偷来到陈宇身后,轻拍了下他的右肩。
陈宇左右看看,一个人都没有。
被捉弄了两次,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。
始作俑者才站到他面前,叶子婧笑盈盈的,“我们都看到了,那个学姐挺漂亮的。”
陈宇扫了眼汤仪,解释道:“乱讲什么,她是来提醒我们训练的。”他是作为体育特长生进的三中。
女生们走后,同桌的体育生男生问:“那个没说话的女生也是你们班的?”
陈宇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之前没见过啊。”
“刚转来的。”
转学生的事情,在高一年级里小范围讨论了一波。
三中学校贴吧里,不知是谁发帖说想认识一下新同学,下面跟帖的都是来凑热闹的,说什么楼主无图无真相,一堆的求爆照,顶了三四页的帖子,也没什么实质性内容。
总之,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帖子。
叶子婧翻白眼,“哪个有毛病的开这种帖子!”
方明泽扶下眼镜,“依在下之见,可能是——”话没说完,身边的人腾地站起来,“陈宇你干嘛?大白天阴着个脸。”
陈宇说:“我去找人删帖。”
“你激动什么劲,说不定,是有人要追汤汤!”叶子婧瞄向同桌。
隔壁桌的林心怡眨眨眼睛,立马凑过来,“什么什么?我错过了什么八卦!”
而身处话题中心的汤同学,此时正和学委站在讲台前,讨论一道数学题。
自习课上,叶子婧拿书挡着手机,刷了会贴吧、空间消息。和其他中学一样,三中禁止学生带娱乐性设备,小灵通倒可以,但这会大家都用智能手机,谁用功能单一的老年机?
“iphone5发售了!汤汤汤汤,你来看看!”
叶子婧爱玩,能考上三中是学习效率高,脑袋灵活,而且考运很棒。汤仪绝对不属于这类人,她是必须要稳扎稳打,夯实基础,一步步走的人。
当下,学习无疑是最重要的,别的都无所谓。
因此,汤仪略略扫了眼,“变长了一点。”
“还是以前的看着顺眼。你的4s就不错。”叶子婧把眼前碎发捋到耳后,“算了,我还是支持国货,爱我华为!”
过了会,她又问:“汤汤,你玩微博吗?”
“下了,没怎么玩。”
“我们互关一下吧。”
三中实行大小礼拜制,单周小礼拜,周六在校上全天自习,只放周末一天,双周大礼拜,正常放假。
这周大礼拜,周五第八节课放学后,离晚自习还有一小时。
走读生会选择到校外觅食,通常,学苑路上的学生党最多,这条街道两侧店铺林立,高大的法国梧桐绵延相接,中间路仅一车道宽,常常拥堵,偶尔有电瓶车穿行。
下午五点过后,这条街逐渐热闹起来。穿各色校服的学生,只为学习忧虑的青春面孔,拖着手的少年情侣,同时,市区三十几所高校大学生们也爱光顾这里。
汤仪单纯为填饱肚子,跟叶子婧去吃兰州拉面。
看窗口那边的白案师傅在上下抻面条,快得眼花缭乱,细溜的拉面被扔进沸水中。
“诶,我们旁边是一桌学霸。”叶子婧说。
汤仪拿眼角余光瞟了眼,不解:“为什么?”
“校服啊!”叶子婧小声说:“是师大附中的。”
附中校服也是运动服款式,面料更为轻薄抗风,黑白配色,简洁清爽。
“我猜,他们的世界只有黑和白、天才和笨蛋、往死里学和干脆不学。”叶子婧说完,颇为满意点了点头。
汤仪似懂非懂,那桌一男两女,等边上一桌聊得火热的大学生们走后,她们听见学霸们在讨论什么竞赛、自招、保送的东西。
“这次月考听说九班杀出一匹黑马?”附中女生问。
“我路过老张办公室,听见他们都在讲什么……想不起来了,反正我跟这家伙在竞赛课上见过,老沙还蛮赏识他的。”一个男生说。
“你忘了?那天我们还看见高三学姐在走廊上送他巧克力?”另一个女生提醒道。
“原来是他!”女生恍然大悟,“那天你一直揪我衣服疯狂喊我看的对吧!”
“我哪有这样,你瞎说!”短发女生脸微红。
“哎哎,他哪里帅了?还没我一半的英姿……”那男生摸了摸自己的脸,一副陶醉。
随后,那男生被一个女生推了下肩膀,骂了句“自恋狂”。
“我们学校也有帅哥。”叶子婧回过神,咬住筷子,说:“高二的那谁……你等下,我翻学校贴吧,有个帖子提了好多帅哥,楼里有好多偷拍的照片。”
刷了好一会,叶子婧失望皱眉,“怎么回事啊……不过,这个帖子谁发的?”
“汤汤,你看看呢。”她把手机递给汤仪。
帖子内容是表白高一四班的陈宇学弟,五点半,在学校小白楼等你。不见不散。
“我靠。”叶子婧睁大眼睛,“陈宇不是吧,玩这么高调?”
“发帖的是那个学姐?”
“谁知道……”女生嘟囔着,每分钟都在刷新帖子。
汤仪搁下筷子,看了看四周,声音很轻地说:“叶子,那个,你是不是有点喜欢陈宇?”
“你看出来了?”叶子婧也不回避,反而问:“我有表现很明显吗?”
“嗯……女生的话,和你走得近的能感觉出来,男生应该不会。”汤仪想了想说。
“他不喜欢我这种的,”她复又低头刷手机,“汤汤,他喜欢的类型,是你这种的。”
汤仪目光越过她,看见一对学生情侣,两人走着走着停下来,男生给女生系鞋带。
“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,一点也不想。”汤仪忽然说。
叶子婧诧异抬眼,“为什么?其实你跟陈宇蛮搭的,不用顾及我什么的,我喜欢他,关他什么事?你要是喜欢他,你们在一起吧,我给你打掩护。”
学生时代,多的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喜欢,不可触碰的触碰,含蓄的暧昧,禁忌的心事,疯长的思念,最后变成美好又心酸的回忆。
“汤汤,你们家是不是家教很严?”叶子婧放下手机,道:“比如,不准早恋,好好学习?”
“这算很严?”
“也不算,但是,你好听话。”叶子婧说:“可是你看到很喜欢的男生,真的能忍住吗?”
汤仪抿唇微笑,“我不会有很喜欢的男生。”
这话说得好绝对,她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我答应过他……”
下面的话,叶子婧没听清多少,等两人离开馆子,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。
学苑路走到底,直接拐到另一条路上,天色昏黑,晕黄的路灯光打下来,树影轻轻摇动。
柏油路面上,明黄的车道线很清晰,路两旁有旧时代遗留下的洋房,这片区域是原法租界。时代脚步不停,如今,各式老洋房里开酒吧、咖啡馆、西洋古董店、创意餐厅等,浓浓的小布尔乔□□调。
提起昨天的学生体检,叶子婧幽幽道:“我胖了,三中伙食太好了,我胖了五斤。”
“但是你个子高。”除了学业,汤仪还有个小小心愿,想长到166。
“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。”
“这三年我能长高四公分吗?”她踢开一片焦黄的梧桐叶,莫名想到月考卷子,说来也奇怪,就像拥有某种特异功能,从小到大,不管她进入哪所学校哪个班,她的排名永远在中游,说不上很学渣吧,但也使人沮丧。
或许,是她太心急了。
经过一家外墙雪白的店,叶子婧忽然拽住她。
“这里马上要开了。”女生的手撑在额头上,透过玻璃打量着,里面黑魆魆的,什么也看不清,“汤汤,你有喜欢的乐队吗?”
大面积的玻璃上,有人用白漆画了一只眼睛,入口处很隐蔽,黑色金属的推拉门,没有门锁。她抬起头,在昏黄光下,看见一串不像英文的字母,她勉强辨认其中一个词paradis,和paradise就差了一个字母,不禁怀疑是老板的疏漏。
“我喜欢迷幻、民谣、蓝调,下个月,我喜欢的小众乐队要来这家新开的livehouse了。正好大礼拜周六,我们一起吧!”见她不说话,叶子婧又说:“票价不贵的,才四五十,我请你,来吗?”
她邀请到这份上,汤仪很难婉拒,只好说:“到时候看吧。”
九月不疾不徐地滑过,紧随而来的,先是悠闲的十一假期。
右下角的企鹅闪动几下,汤仪点开一看,是叶子婧找她。
叶子:汤汤,出来玩吗?密室逃脱,六缺一,速回!
汤仪回她:作业中,下午还要走亲戚。
那边发了一个旋转哭泣的表情包。
汤仪挑一个摸头表情给她。
企鹅又跳动两下,这回是系统提醒消息,学委请求添加她为好友。
四班学委叫张博,一个戴眼镜的腼腆男生,数学每次考班级第一,汤仪找他问过几次题目,送过男生零食当答谢。
添加好友后,叶子又发来一条。
叶子:我刚听到八卦,跟你证实一下,你和张博在一起了?
汤仪正匪夷所思中,男生发来消息。
张博:……后天你有空吗?
他发来一张电影海报截图,问:……你看科幻片吗?
几乎可以想象出那边男生紧张的神情。
母亲出门了,家里就她一个人,汤仪坐在书桌前,护眼灯光线柔和,手边堆积假期作业、古汉语词典、牛津词典等,她把手贴近胸口,心跳真平稳。
男生带有明显好感的邀约,她看着,内心没有什么感觉。
有时,汤仪发觉自己在变成另一个人,好像从那一天开始,她一部分灵魂就被永远锁在一间黑屋子里,而另一部分灵魂,则寄居在这个躯壳里。尽管也清楚,那次中断的治疗很重要,但有些事情,她绝不告诉第三个人——那根本是背叛。
至于别的,她觉得都可以,无所谓。
接受男生的约会、接吻或是做其他更亲密的事情,她不反感,也更无所谓,甚至漠然。不知道上帝是不是把她的身体和灵魂都分装在不同的罐子里?否则,她怎么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抽离感?
汤仪抽出两张数学卷子,敲定主意,回复他:好啊,有空。
下午四点左右,汤仪坐地铁来到姨妈家。
节假日,省城市区主干道水泄不通,汤母堵在高架上半天下不来,便通知女儿先去。
表妹肖婕和她年龄相仿,只差两个月,表妹从小极其优秀,去年以校第四名的成绩考进师大附中。
小学那会每年放暑假,表姐妹俩在乡下老家一起疯玩,小升初后,两人大多靠社交软件维系友谊。
“姐,我快累死了。”表妹看眼厨房忙碌的声音,跟汤仪一通抱怨。师大附中有两个实验班,省内各市中考前五才有可能进实验班,剩下的普通班生源也是重点中学名次靠前的佼佼者,普通班内也藏龙卧虎,学习压力可见一斑。
自从进了附中,从小的学霸光环全部消散。
“我在附中的一年,总算明白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,比人和猪还要大!”肖婕愤慨地说。
大家都是各区中学的学霸,聚集在一起后,光芒顿消,表妹身处普通班,维持名次不下滑已经耗费不少心血,父母却希望她参加竞赛。
“实验班的大神搞竞赛,那是他们学有余力,我这种去报竞赛,根本吃力不讨好。”
“你和姨妈说了吗?”汤仪剥好橘子,分一半给她。
肖婕撅起嘴巴,“说了,没用。”她叹气,“他们老给我灌迷魂汤,说我一定可以的,给老肖家争气,可是……唉,真的太难了,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。”
两个小时后,汤母拎着水果姗姗来迟。
姐妹俩坐在沙发上聊了好一会,中间,无可避免地谈到孩子的学习。
他们夫妻俩都是教文科的中小学老师,女儿肖婕理科却很棒,聊起孩子,肖母欣慰道:“她从小学习都没怎么让我们操心,不过附中里人才济济,她压力也很大。”
过了会,肖母看向汤仪,“倒跟小时候一样,没怎么变,长得像妈妈。转到三中也不错,省城几所四星高中的教育资源平均,老师都很负责的。”
“汤仪念书没悦悦好,三中氛围不错,我也不给她什么压力,能每天看着她开开心心的就好。”悦悦是肖婕的小名。
各自妈妈们聊着家庭,女孩们也在手机上偷偷发消息。
肖婕:姐,你什么时候转到三中的?
汤仪盯着手机屏幕,深呼吸,按下几个字——有一段时间了。对了,你竞赛的事情怎么办?
肖婕:凉拌吧!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,又提起国庆作业。
汤仪:我有两道数学题,你帮我看看?
肖婕:没问题。
汤仪把试卷上题目截图发给她。
肖婕疑惑:姐,这不是高一的题吗?
她们明明是同届中考的。
沉默几秒,汤仪回复她:是的,我在三中念高一,去年我身体不好,休学了一学期,怕跟不上,就重新念高一了。
肖婕发了一个吃惊的表情:这样啊,那你现在还好吧?
汤仪:嗯,好了。
那边发来一串:……怪不得暑假那会,我问你来不来省城玩,你都不回我。
汤仪:那段时间没上q。
肖婕:这两道题有点变型,不算常规题,打字不好说,等会你到我房间吧。
随后发来消息——
姐,要不今天晚上你留下来?我快憋死了,附中真不是人呆的地方!
两秒后又有一条——
姐姐,我亲爱的姐姐,我敬爱的姐姐,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!please!
肖婕就是这种自来熟超快的小狗性格,还粘人。所以,没办法拒绝。
十月初,省城还未染上秋的凉意,夏秋之交的夜风,温度适宜。
两个女孩并坐在床上,肖婕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。
肖婕把脸埋在膝盖里,眼睛盯着照片,说:“他是我后桌,我们班数学课代表,长的一般啦,但是我不会做的数学题他会的时候,我觉得他闪闪发光的……”
“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?”
肖婕呼出一口气,嘴角下撇,“还没呢。”她语气不爽:“感觉班上另外一个女生对他也有意思,拜托,明明是我近水楼台,讲个先来后到吧。”
说着,女孩微微皱眉,“可是,那个女生长得比我好看。”
“你哪里不好看了?”汤仪打断她,“没有可是,我看你在给自己找理由,找着找着,你喜欢的人就变成别人的了。”
肖婕转头打量她,若有所思,“姐,我感觉你变了不少。”
汤仪怔了怔,“哪里变了?”
“嗯,变黑了点。”肖婕说:“你以前不是白到发光的电灯泡吗?你的瓦数变弱了。”
“这点你放心,一个寒假我就能白回来。”
夜里,两人躺在一张床上。
肖婕的脚轻踢她,突然问:“姐,你说到底什么是喜欢?”
汤仪手里攥着一粒安眠药,她侧过身体,在黑暗里咽下去。
“我刚刚又想了一下,其实,就算他喜欢别人,我应该只会难过一会,你说,这种算喜欢吗?”肖婕很困惑。
“当然。”女孩声音低柔,“你的喜欢是确定的,你知道你喜欢谁,他也会知道。”
肖婕不理解,她问:“那你的喜欢是什么样的?”
“陪着我。他要陪着我。”
“这么简单?”
“不简单。”汤仪轻轻说:“要永远陪着我。”
有些人已经相当幸运了,只是她看不见自己所拥有的。
注视着窗外幽净的月亮,汤仪脑海里浮现一些遥远的画面。
那天夜里,他们交换名字。
起初,双方都带着警惕和不信任,互给对方留下了一个字。
实际上,她骗了他,她名字里压根没有“一”,现在,回过头再看,她合理怀疑,他也骗了她,他名字里也没有“乔”这个字。
从头到尾,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。
哪怕要找个人,都不会这样毫无头绪,一点线索都没有。
无比怀疑,一切可能是她的臆想,是她在特训学校里,为了支撑下去,想象出的一个英俊少年,温和聪明,幻想他陪伴她、保护她。
浓重困意袭来,她闭上眼睛。
好在,真假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——
又是重复的梦境,小黑屋,不停转动的排气扇,门口视窗有影子在晃动。
时间在这里被拉长,走得很慢很慢,仿佛一瞬即是永恒。
身旁,永远有一个少年,他的脸庞沉在昏暗里,看不清神情。
他总是很沉默,不说话,没有任何动作,手也很冰。
每一次,她总忍不住跟他说好多白天发生的事情,但他永远不会回应。
可这又如何?只要他永远陪着她。
真的假的,有那么重要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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